①“据闻盲女春琴素有洁癖，但其入厕后却从不洗手，这是由于她向来不用自己动手，皆由门徒兼奴仆身份的佐助代劳。”

②“在春琴较好的容颜骤然变得丑陋后，佐助欣然用针刺瞎双眼，以保持他心中美丽春琴的形象。旋即，佐助踉跄俯于春琴膝下说：‘师傅，我已经瞎了，一辈子看不见您的脸了。’春琴问道：‘佐助，这是真的吗？’之后沉默良久，佐助感到非常幸福。”

                                         －－－－－《春琴抄》

请原谅我借上述刺眼的文字开始本文，并非恣意亵狎哗众取宠，实属忠囿原作。就请随我调整思绪，抛开道德上的羁勒，剔除精神上的不洁，在这个号称日本版“梁祝”的千古绝唱中体味东瀛的美与丑吧。

《春琴抄》，谷崎润一郎的名著，它描写了盲女春琴与其弟子佐助的迥于常态的爱情故事。因其原著耽于情感，在抽象的主观世界中展映玄幽的情绪，很难被成功地形象视觉化，一直被日本电影人耿耿于怀。从1935年到1976年间，被搬上银幕多达五次，岛津保次郎、伊藤大辅、衣笠贞之助、新藤兼人和西河克己五人都拍出了各自的版本。而被我们熟知的，是西河克己于1976年拍摄的版本。

究诘原因，并非西河克己技高一筹，而是因为该片饰演春琴与佐助的，－－－是山口百惠与三浦友和这对玉女金童。

西河克己与山口百惠是在相继拍罢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娘》、三岛由纪夫的《潮骚》之后锁定《春琴抄》的。也就是说，日本近代文坛三大巨匠的爱情代表作，就要被西河克己分别炮制出“百惠”版本了。但颇为尴尬的是，润一郎的《春》不是仅仅拘泥于《伊》《潮》那种古典风尚的物哀之美。痴溺唯美同时也追求至极丑陋的润一郎，理所当然使得《春》于美伦美奂的同时，充溢着糜烂而浓郁的腥丑气味。这个官能至上、异端者悲哀的病态爱欲故事，不管怎么看都是有悖于山口百惠的清纯玉女形象的。

本片由衣笠贞之助参与编剧，与其说西河克己把文学原著视觉化，莫如说是他翻拍衣笠贞之助1961年的电影版本。

1、“女王”相关

佐助是个Masochism爱好者，这是毋庸置疑的，那么春琴呢？润一郎不动声色地以一个盲女所应有的乖僻秉性，真实地赋予了她潜在的Sadism和暴力倾向。她的这些不良恶习，深深地蕴藏在她琴师身份的职业习惯中，这是润一郎对封建社会为人师表恣意体罚学生的揶揄。同时，这里的封建习俗也给SM行动提供了广袤的土壤。

春琴也许不是美人胚子，但她是美的，润一郎以“聋者似愚，盲者似贤”的审美情趣刻画盲女春琴恍如神龛里女菩萨般的圣人之美。春琴那永远微闭的双眸，镶嵌在她纤弱而模糊的白皙脸蛋上，比起明眼美人反倒平添了一份矜持而神圣的气质。映在没太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佐助心里，就更是高不可攀的女神尤物了。诚如佐助所言：“失明的师傅太完美了，自己未曾见过师傅十岁以前双眼健康时的模样，反倒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呢”。

对春琴美的展示，润一郎借于佐助的主观感受。也就是说，在“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非理性视角下，也蛰生着必然的丑陋。在这里，丑陋企图沁入美的肌理，而美又抑制着丑的蔓延，就是于这种无常的斡流中、主观与客观的对峙下，春琴抽象的真实美被具体而形象的丑陋诠释出来了。

春琴的丑陋，就是她傲慢龌龊的言行：她无畏的要强任性、睚眦必报的心思、声荏内厉的性格、以贵人自居、肆无忌惮地蹂躏门徒刁难仆人。每日为她牵手引路的佐助，对她而言也许不过是一张手掌，或者只是她生理上的必须品而已吧。

她的种种恶习，无形中扼杀了人们对之不幸的同情。比较有趣的是，原著针对春琴的寡廉鲜耻，做了一番暖昧的挖苦（或者说间接地为佐助出了口气）：17岁的春琴倏地怀上了身孕，至于父亲为谁是显而易见的，但此刻的春琴依然本色不改，趾高气扬地数落着佐助。父母疑心是佐助所为，春琴马上失口否认：“怎么会和他那样的下等人干这种事！”

很可惜，此处的讽刺意味在电影中荡然无存了。大概是为了维护山口百惠的健康形象吧。处理的结果，就是把春琴与佐助的恋情白热化、明朗化了。影片添加了一场“及时”的突发地震，让佐助舍身救主，从而惬意地俘虏了少女春琴的芳心。因此后来的“怀孕事件”反倒显得很正常了。当然此事终究还是不了了之了，孩子的父亲始终是个谜。而春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配着怆然的音乐，反倒让人心生唏嘘呢。

2、“狗”相关

马伟豪改编自几米漫画的那部《地下铁》中曾有这样一个情节：梁朝伟在邂逅盲女杨千嬅后，因爱情的关系，猝然也变得失明了。这个故事的始作俑者，正是《春琴抄》。但是，佐助为春琴毅然刺瞎双眼，绝非完全始于他对爱人的“感其爱人所受、爱其爱人所爱”，并非是他对春琴惟命是从的证明。致使他做出如此悲壮而恐怖的自残，更多要归咎于他被春琴的美彻底俘虏，归咎于他强烈的、逾越视觉的、发自内心的“病态”的审美。

影片对佐助用针刺瞎眼球珠儿的惊心动魄一幕，做了真实而详细的刻画：佐助支走家中女佣，躲进卧室于梳妆镜前坐定。待屏息静气后，持针的手缓缓挪近右眼，仔细瞄准眼仁儿，手起针入，还来不及眨眼，铁针就已噗的一下戳穿角膜直捣晶状体了。不见流血，也不见流泪。据说此举既不痛也不痒，可待他欲刺左眼时，左眼已经随同右眼本能地合拢上了。此刻佐助只好一只手竭力拔开眼睑，另一只手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如此悲壮的场景，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同时亦是不可或缺的。原著所蕴涵的那种难言于表的超视觉的精神世界，在这种带有强烈破坏力的cult画面中终于得到了初步的还原。

佐助自毁光明，也永远隔绝了春琴破相后的丑态。春琴那超凡脱俗的美，成了他记忆中永远的定格，春琴的冶容、甚至青春，都在佐助的大脑皮层下永驻。这种美的享受是超自然的、超时空的。这彷佛是人类对其客观世界的反抗！佐助自己也说：“自从失明后，师傅美的形象反而更加明晰透彻起来，体尝到了明眼人所无法领悟的幸福”。不仅从未后悔，他还暗自欢喜哩！

佐助成为盲人后，依然像往昔那样侍奉照料春琴－－－沐浴、更衣、按摩、入厕，鉴于20多年的形影不离，对春琴身体巨细部位的知晓，眼盲心不盲的佐助才能胜任于此吧。不过可想而知，盲人服侍盲人将有多麻烦。应该是他们二人那不平等的畸形爱情，才使这种变态的关系得以巩固并乐此不疲吧。对于他们失去视觉而依仗触觉交流的微妙情感世界，也许不是我们这些明眼人所能想象到的。

影片资料：

《春琴抄》
导演：西河克己
原著：谷崎润一郎
主演：山口百惠、三浦友和 
出品：东宝（19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