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丑,面相几近僵化,眼睛像是做好的面团儿硬绑绑地被按到了额头下面的那个坑里。脸有被火侵蚀的痕迹,右脸扯着左脸扭曲。如果一笑,愈发得丑,像毕加索笔下五官总是错位的女人。
他真酷,总是吝于言辞,短于表达。他戴黑色圆框的太阳镜,你冒犯了他,他的亲人,他的朋友,然后你听到肉体相向的声音,乒乒乓乓,你鼻孔喷血,你落荒而逃,他始终一言不发,缺失表情的脸没完没了。
他叫山田。其实他叫北野武,山田只不过千百个版本里的一个故事,现实泡沫里的一种可能,并且,他拒绝超越。
色彩.图画.花
没有人跟我说过“生命是美的”,“爱是真的”,从来没有。那么当那鲜艳的红在起初便不留余地地袭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说:“生命可以是没的”,“爱可以是真的”。
我看见那个爸爸,那个妈妈,那个孩子手牵手在一起,身后有血的颜色,身上是斑斓的天,夜,花和海——天堂的色块。
片子演了几十分钟后,又开过也一幅画,是三口之家的笑脸,被童稚的笔描绘成克隆般的形状和大小不一的尺寸,像三个太阳,就这样甜蜜地不着边际地笑,这些笑便填满了整个世界。
花是物化的主角,各种艳丽的颜色通过它呈现,而生命力是它的潜台词。北野武讲的这个故事,英文名就叫《FIREWORKS》,也就是中国人所说的焰火,却一直被公认地翻译为《花火》,这里面必然有它的道理:焰火虽美,转眼湮灭,二花火(花之火),乃生命之火,长青于世。
在镜头里,画笔下,我看到奇妙的变化,那些长着百合眼睛的猫,企鹅,三色堇作头的蝙蝠,蜻蜓以及向日葵头颅的狮子活生生地从一片光影里流窜了出来,逃脱了恐惧粗糙的感官,只有眼前现出的几个手牵着手,戴圆顶小帽,背柔和线条水壶的小顽童在眼前晃悠。变异组合的生物是孩子的手笔,也就成了孩子的隐喻,现于白净的纸上,便成了一段记忆,所以,我们只能想象(我们不是回忆的主体),想象那个后来残疾,妻离子散的何度先生曾经有怎样一个精灵般的女儿,那个孩子又有怎样小巧的手,怎样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作为导演的北野武有时候真的残酷,给我们预设一个天使,有扔给我们和片中的何度先生一个天使绝情的结局。
片子末尾是枪声,一长串我不太关注的影片参与者名表后,又突兀地来了一张画,我看清的是那个天堂里才有的圣环。他们都进了天国?他们一家三口可曾在那里夸张地笑?那里可会有不败的花,不枯的海,不眠的天?
暴力阅读.死亡体验
我听到第一声枪声是在惨白病房里的沉默掠过的那一页,啪啪啪三声短促的枪响,倒下的是那个何度,有鲜血冒出来,染红了衣服。有血的影子,没有暴力的痕迹。血留过后,剩下的便是残疾,何度先生以轮椅代步,死亡算是躲过了,可除了半截身体,什么也没留下。
时光在某个时候开始混乱,或者那个轮回显现的场景是命中命定的谶语,颇似《百年孤独》的那个著名开头,每个观者便被成全为手执魔杖的巫师,有了掌握未来的能力。那个那个场景是两个警察抓获枪击何度先生的凶手,凶手的枪在警察的身上开出了花,血奔涌了出来。所有的此景显现都是慢镜回放,试图让我品尝其间的美,但《花火》是注定了不以暴力美取悦于人的,这时候的北野武可以说未得暴力美学之精髓,亦可说此时他的心还过于柔软,还可以说暴力只是噱头,爱才是一切。我们看到那么多人倒下,已经倒下,将要倒下,而身边的花却常开不衰,那镜头里折损的到底是什么?
死亡,一直在追溯以及终途必达的死亡,它告诉我们的故事里一直透露出的信息是:我们的生命便是花的火,彼此都是绵延的美丽意义,终结以后也会有来年的四季,至于那短小的一节烟火的绽放,该只是他们的春天吧?
片子的末尾,那个笨蛋不住地责问山田的妻子为什么给死花浇水,结果挨了好一顿打。她哪里知道怎样的已死?怎样的花又还活?
两个男人.隐喻
我们总说北野武的暴力美学,所以很自然地把舶到好莱坞的吴宇森与北野武做对比。他们之间没有高下之分,因为他们在不同的空间讲氛围相悖的故事。
吴氏的故事就个人经验和大众体验来说更为合乎常情他镜头下的主角都是“我本英雄”,有血气方刚,义薄云天的气概,在被逼无奈,陷于穷途的时候,端起了枪,血脉贲张地来一次大扫荡,一切都是顺畅无阻地发展。
北野武的镜头下(亦可说作为主角的他及与之相关者中)没有英雄,只是男人。他们有足够的沉默,惊人的冷静来面对一切的爱恨纠葛,生死祸福。北野武自己的脸即在光影里陈述这些特质的一切,《花火》里他作为一个警察,不苟言笑,他年幼的女儿已经夭折,他中年的妻子将赴死亡,他欠下黑社会的高利贷……可我们从他近于雕塑般的脸上看不到悲伤,看不到,什么也看不到。直到他老油子般经验纯熟地从银行劫得钞票,鸣着警笛扬长而去地与患了癌症的妻子一起旅行后,我才看到他别扭的笑,很浅,很难看,流光飞舞般地转瞬即逝。
另一个遥相呼应的男人叫何度,山田的同事,之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有众人看惯的常态的笑,后来,歹徒的枪让他下肢瘫痪,妻离子散。他因此成为一个笑容僵化的人,最后以绘画寻得解脱。
山田的结局是死亡,何度的结局留给我们每个观者去阐释。对于这样的沉默,对于这样沉默萧瑟的男人,北野武在表象彰然揭示前,给他们预设了心灵充盈饱满的空间——山田,因爱而违背其深爱的职业的准则;何度,以笔和色彩来填充,亦或说追怀渐远的爱。这样的沉默以及背后的真实都是北野武电影的好:他知道,并在告知我们——感官也许呈现不了真相,心才是澄澈一切的眼睛。
《花火》的镜头很琐碎,可以拆开成幻灯片,并且没一张都会很漂亮。每一张图景都不语音清晰地对你讲述,它给你一个猜测甚至推测的起点,让你在后来有“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慨叹:飞鱼越过平静的海面是何度借绘画重新畅游生活之海的隐喻;山田买车后突现的警车鸣音是山田将车改装成警车实施抢劫的隐喻;山田夫妇自决前一天晚上,屋外雪地里渐渐归于暗灭的火光是他们生命终结的隐喻……这样的隐喻让我想起了需要靠猜测去理解的杜拉斯,有了谜和揣测,才有了趣味。
其他
片子的配乐很棒,不知是谁做的,原以为这样干净灵动的音乐只有宫崎峻的片子才有。
北野武如此酷烈的品性,给我等未亲眼亲耳目见耳闻海者一个如此温柔平静的海,既意外,又觉得亟待揣摩。
片尾两声枪响,海静乐止,生命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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