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场便是一帮男女在歌唱,慢慢地行进在色调低沉如一支民谣的村庄的田埂上,像国王一样给人富足无忧的印象。“我们为什么不歌唱?”他们在唱。他们没有令人担心他们没有不歌唱。他们显得兴奋。兴奋从哪里来,他们又从哪里来?甚至他们打算到何处去?一个国王会为这些问题受到困扰么?好象不会。那是诗人们爱干的事。可这些又似踏青者又似梦游症患者的男女分明在对什么提问:我们为什么不歌唱?嘴巴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钟,止不住歌唱的欲望。 恋爱中的男女什么都干得出来。阿威从后面抱着阿静,两个人相互配合着爱抚,没有一点要停下来歇会儿的迹象。化妆镜用不会说谎的眼睛看着他们,看到阿静嘴巴的形状在深深地变化,后来她发出了小猫咪的声音,轻柔至极。 革命时期的爱情有多少爱情的面目?又有多少爱请以外的面目?蒋碧玉和钟浩东的故事激发不出悲剧的魅力,至少对我不行。只是像一个悲剧,仅是托月光的福而现出的轮廓而已。我们不可能模仿,像他们那样来一次。亲身体验毕竟会有很强的宿命感。而说实话,我还真怕与宿命有瓜葛。说到底,蒋碧玉不非得那样才成为后来的蒋碧玉吗?而阿静又能怎样而不成为后来的阿静呢?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关锦鹏的《阮玲玉》。不同的地方是张曼玉演同样是演员的阮玲玉和她自己,而伊能静演的却是两个迥然不同的角色,一个是四五十年代的政治受难者,一个是九十年代在酒店混的女孩。两个女子以各自的方式忠于她们的时代和她们的男人。蒋碧玉追随恋人的事业,革命的热情到底有多少是本能?如果没有这乱世她或许可以更好地来爱钟浩东,但乱世的好处在于考验他们。得到钟浩东的坏消息的蒋碧玉受到的考验便是拜这乱世所赐。她的反应是让我们看她的坚强,看她不用眼泪来满足人们的不安。她径自上楼,楼梯被她一级一级地丢在脑后,后来她的脚就看不见了,我们看不见她了。在另一个“伊能静”那里,我们却很容易被满足,柔柔弱弱的阿静姑娘虽然不是想哭就哭,但该哭的时候她还是不会放弃的。说不定就为了这个她才去吸毒?阿威在这个时候受到的考验也不小,捆绑所爱的人,喂她饭吃,被她咒骂,被她的哭泣弄湿身心。阿静倒在阿威的怀里,哭啊哭,她究竟哭什么?摇撼着阿威的身体,是想头上掉下一个苹果么? 其实,阿静早就得到那个苹果了,她还要什么呢?我是说如果她想要星星的话阿威都会给她的。她跟阿威在一起总得有个为什么吧。安全感没有,爱总是有的吧。 “十一月六日,天变冷了,睡不着。到早上手脚都还是冰冷的。记得阿威常常把我的脚放在他的肚子上,搓得暖暖的。那一年过年我们去谷关的温泉旅馆玩,关在里面,三天三夜都没有出门,好疯狂。” 仿佛怕她寂寞,总有个陌生人打电话给她,像贼一样上了她摇晃的生活之舟。还怕她忘了过去,这个陌生人不厌其烦地给她发她以前的日记。里面总是出现的那个“阿威”被伊能静念出来也还是像只猫,温柔被台湾风味的普通话一衬就很容易要一些男人的命。对这样一个有着猫的灵魂的女人骚扰,是否上瘾是在所难免的,一拿起电话就放不下了? 人们对悲剧过敏,却不对煽情的泪水过敏。在流泪这方面,还真有人肯用不竭的热情来对待。但还不够,阿静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次突然光临的空白电话面前哭了起来,有很多委屈需要解释,泪水远远不够她宣泄。 “阿威我跟你说你不要去那么久,你快回来啊!我每年都有去看你,可是有什么用? 阿威我跟你说我搬家了你找不到我。你如果你出现我不会生气的。 阿伟我很想你。 阿威我跟你说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去玩啊! 阿威我唱歌给你听哦你以前最爱听我唱歌对不对?” 在这一声一声的“阿威”后面,躲着一个受伤的女人,即使一无所知,我们也敢打赌说这个叫阿威的男人正是这些伤口的制造者,或者至少直接相关。而在伤口的周围,分明是爱在闪闪发光。那是钟霓虹灯的光,醉人的斑斓。滚动的球状的灯,像一只苹果般可爱。紧紧跟随阿静和阿威游历那些纠集了两个人的气味的房间。 阿静就这样失去了控制,她对着那个陌生人哭诉,她把他当作了死去的阿威。她总是有这种本事,让阿威变得像空气一样没有肉体地存在。“十一月四日,今天是阿威的忌日,三年前的今天阿威死了,今天跟L做的时候没有戴套子,L被我的疯狂吓傻了,我觉得是在跟死去的阿威做,如果怀孕的话,一定是阿威来投胎的。”投胎成为小阿威。那夜他反复说:“我想知道小阿威长什么样?”阿静出语凛冽:“要生可以啊,我不要上班,我也不要住这房子。你们男人懂不懂,生孩子要有房子要有家。你这个脾气,迟早要被砍死。”然后她说中了。在酒吧闪烁的灯光里阿威被从背后射来的子弹穿过,子弹留在他的体内,他在阿静的怀里变得僵硬。 还没打完羽毛球就打架,阿静为了阿威以外的男人和她的姐姐在地上撕扯。再像个失魂落魄的失恋者一样离开。在离开之前,她把羽毛球拍狠狠砸在了地上。 她跟蒋碧玉越来越像,她们被同一种泪水抓紧了。她们为什么不能歌唱呢?“别人的生命是框金又包银,我的生命不值钱……” 这算得上是我看的第一部侯孝贤的电影,以前看那部《千禧曼波》没看完。朱天文的编剧,现代都市的情感风情画,勾搭上政治,却依然有味道。在阿静和阿威跳舞的酒吧,居然用了窦唯的《上帝保佑》做背景音乐。侯孝贤居然也要在上帝的肩头靠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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