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麦莎过后阴郁的天气,灰蒙蒙得沉闷着。翻出一直没来得及看的阿莫多瓦《不良教育》,想借着他那华丽绚烂的色彩驱走这久不散去的阴霾。看着片头以为这又是一部少年不知愁滋味的青春片,充满着暴力、性、毒品。出乎我的意料,这不是一部关于青春的片子,正如片中恩里克所说,我已经死了,心力交瘁。这里只有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冷暴力和变态的性。这是一部名副其实的黑色影片,黑得纯粹透彻——娈童、变性、吸毒、敲诈、谋杀……阿莫多瓦的影像世界仍然是色彩艳丽的、光怪陆离的,而在华丽的舞台表象下却是千疮百孔的狰狞现实。“在影片中,我描绘了一个我非常了解的世界”,阿莫多瓦说,“在西班牙,宗教教育意味着孩子们由一群30到50岁的教士带领,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对孩子们进行性虐待。我只是公开指责这种现象。”我想阿莫多瓦导演这部影片的目的更多的是纪念早逝的童年和被忘却的人,而不仅仅是揭露和批判。艺术不负教化社会的义务,艺术只是表达,但不负责解答。我从中看到的是男人,真实的男人。从小所读的书本中关于男人的注解都是刚毅的、坚韧的、顶天立地的、无坚不摧的,后来我明白了原来男人也只不过是生活的俘虏。他们敏感、脆弱、无奈于命运的掌控。影片仍然采用阿莫多瓦惯用的戏中戏手法,由一部叫做《旅程》的剧本作为线索贯穿始终,讲述了一个错综复杂而又悲凉无奈的故事。戏外的故事发生在80年代。一个自称伊格纳西奥的人找到导演恩里克,要求出演其新戏,还留下了自己所作的自传体小说《旅途》。恩里克通过一夜的时间看完剧本,回忆起他和伊格纳西奥幼年时的点点滴滴。他决定将《旅程》拍成电影,伊格纳西奥要求出演剧中主角扎哈拉。恩里克认为他外形很健壮,不适合演扎哈拉。恩里克以其敏锐的直觉感到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他从前在学校了解的那个伊格纳西奥。他来到了加里西亚州——伊格纳西奥的家乡,了解到伊格纳西奥已经在四年前意外死亡,而冒充伊格纳西奥的人正是伊格纳西奥改名为安琪儿的弟弟胡安。恩里克隐瞒了他知道的真相,同意让胡安出演扎哈拉。他说他拍摄《旅程》是想向伊格纳西奥致敬,并探寻胡安的神秘之处——“他允许我频繁地了解他,但仅限于肉体上。”回忆的故事——60年代,拥有天籁之音的小男孩伊格纳西奥和恩里克同在校风严谨的教会学校相识,并产生了朦胧的同性情谊。而学校负责教语文的莫罗牧师对伊格纳西奥也怀有不可告人的感情,他在发现两个小男孩隐秘的情感后,以不开除恩里克为条件对伊格纳西奥进行了性侵犯。为了保护恩里克,伊格纳西奥“在那间圣器所,出卖了自己”,并从那天起,发誓要莫罗神父偿还这一切。戏里的故事发生在70年代。变性人扎哈拉与同伴帕奎托准备将咖啡馆偶遇的落魄导演恩里克洗劫一空,却发现恩里克原来是扎哈拉幼年在教会学校时的爱人。扎哈拉充满爱意地与熟睡的恩里克做爱后,留下一纸便条和几张钞票而离开。这次偶遇复苏了扎哈拉的记忆,他回忆起曾经在教会学校那个叫伊格纳西奥的自己。他决定复仇,自称是伊格纳西奥的姐姐去用《旅程》敲诈莫罗神父100万现金。莫罗神父在知道眼前这个变成女人的人就是曾经自己所爱过的伊格纳西奥时,震惊了。在戏的结局——为了保护教会的秘密,另一神父杀死了扎哈拉。真相在影片即将杀青之时解开,戏里戏外终于融合。胡安在片场哭泣,悲伤地不能自已。而办公室里,莫罗神父告诉了恩里克关于伊格纳西奥的真正死因——已经还俗并结婚生子的莫罗神父在伊格纳西奥家里见到了已经变成女人的伊格纳西奥和年轻的胡安。震惊之余莫罗爱上了胡安,并借给伊格纳西奥钱之机,拜访伊格纳西奥兄弟,借机窥视胡安。莫罗在伊格纳西奥回乡之际,勾搭上了胡安。胡安出于对哥哥复杂的感情,伙同莫罗给了伊格纳西奥一袋足以致人死亡的纯海洛因……这部作为历史上第一部在戛纳电影节开幕式上放映的西班牙影片据说是阿莫多瓦的自传式电影,由于阿莫多瓦的导演身份和片中的恩里克相符,更重要的是他同样是爱男人的男人。阿莫多瓦以其罔顾世俗和道德的勇气以及细腻深刻的洞察力揭示了人隐藏于坚强外表下孱弱而丰富的内心。对于一部真正的电影,其内涵是极其丰富的,远非只言片语能够解说完尽,里面有太多值得挖掘的东西,人性、社会、历史、宗教……而这些都仅仅是一次“旅程”,这个旅程注定是一场属于男性的悲剧,正如阿莫瓦多在采访时所说过的话:我更喜欢写女性的故事。我觉得女性能够给我提供喜剧素材,而男性,只能让我写出悲剧。悲剧的影片甚至带有一些宿命色彩。童年的经历带给伊格纳西奥与恩里克的是无法弥补的伤害——“一滴血将我的前额一分为二,我感觉到我的生命也在发生同样的事情,它会经常分裂,而我却无能为力”。胡安是脆弱而无奈的——他有着野心,他要做好的演员,要演一个真正好的角色,不甘于在大黄蜂剧团三年的默默无闻。他刻苦、勤奋,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代价。他在同性恋夜总会当侍应生,向变性人学习表演,与导演做爱。看着哥哥吸毒、变性、偷阿姨的抚恤金,忍无可忍,最终选择大逆不道的弑兄。莫罗神父也是无奈的——他无法战胜自己的欲望,即使因此而叛离宗教,杀害自己曾经爱过的人。 影片结束于恩里克与胡安的一段对话——恩里克:为什么要选择我。你仍不当我是扎哈拉,难道只是在玩弄我吗?胡安:不,是好奇。我想看你能走多远,还有我能承受多少。恩里克:我能走得更远。胡安:我打赌你会的。胡安:亲爱的恩里克,我想我成功了……一切都落幕了——黯淡的年代、轻浮的年代、风起云涌的年代、反思发现的年代。最后人们发现原来全都被上帝玩弄了,而我们能承受的也将是一切。也许我们还会想起伊格纳西奥在恩里克守门时故意将球射偏、两个小男孩在唱诗时的相互微笑、在放映蒂凡内早餐的影院里相互爱抚,想起伊格纳西奥清彻的歌声并感到痛彻心扉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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