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炎热的夏天,公园里,一个干瘦的女人走过来坐在一个男人对面,那个男人躺在椅子上睡着了。许久,男人醒了,女人看着他问“你还有在卖手表吗?”男人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叫李康生,女人叫陈湘琪。导演叫蔡明亮,电影叫《天边一朵云》。 天边一朵云,白光的歌,放在电影结尾做了主题曲。蔡明亮显然对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歌有着非同一般的热爱,于是他孜孜不倦地把它们插到电影里,将原本灰蒙蒙的影像时不时浓妆艳抹一下。《天边一朵云》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洞》,可又有所不同,同样是穿插了几段歌舞,后者似乎与叙述的故事关系并不紧密,前者却起到了继续叙述的作用,更动听,更好看。为什么呢?我想了想,也许是这次蔡明亮开始讲述爱情了吧。 这个爱情故事的主角就是小康和湘琪。他们相遇在《你那边几点》里的天桥上,湘琪买了小康的一块手表,还送了他一块蛋糕,之后她去了巴黎,他仍旧在那儿卖手表。只是他将所有的表调慢了七小时,是巴黎比台北晚看见太阳七小时吧。湘琪回来的时候《天桥不见了》,她茫然地站在硕大的电子屏幕前看着一串串的广告,从马路这头走到那头。小康已经不卖手表,无所事事间被人问道有没有兴趣拍A片。直到《天边一朵云》两个人才又重新遇见,相遇的情形已写在文章开头,此时小康已经成为A片男主角,湘琪似乎是哪个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她坐在他对面,说了影片的唯一一句对白后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小康帮湘祺挖出镶嵌在新铺的柏油马路里的钥匙,工具是一把菜刀,我看了噗哧一笑,随即水从地下溢出,姚莉的《爱的开始》响起,艳丽的湘琪,硕大的花朵,甜如蜜糖地唱着。 湘琪家,小康帮她开箱子,她帮他倒西瓜汁,他乘她不注意将西瓜汁倒了,她又帮他倒了一杯。小康笑了,笑得很傻,这个有着一张死人脸的演员恐怕只有蔡明亮才会对他如此中意了吧。 湘琪送小康下楼,他出了电梯她站在里面出神,过了会电梯门开了,他站在门口伸手进来帮她按了楼层,门开了她咧着嘴哼着歌,跳着出了电梯。 他们对坐着吃刚刚手忙脚乱弄熟的螃蟹,墙上两个吃蟹人的影子好不欢快。吃完坐在台子下的小康将湘琪从椅子上拉了下来,她用脚夹着烟喂他,慢慢地一口一口。 在蔡明亮的电影里看到了爱情,这实在是一件如同在沙漠里撞见绿洲般难得的事情。《青少年哪吒》里的小康,《爱情万岁》里的小康,《河流》里的小康,《你那边几点》里的《洞》里的《天桥不见了》里的小康,无时无刻不是寂寞着,孤独着的,却又那样地渴望一份感情,同性的异性的都好。蔡明亮将这样极度寂寞生疏又充满欲望的心理放大到极点,充斥了整部电影,不,应该说是目前为止他所有的电影。 讽刺如《爱情万岁》,那么高调直接的一个标题却讲述了一个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爱情的故事,一个花团锦簇大红大绿热闹无比的DVD封套包裹了一个钢精水泥般灰秃秃的故事。所以我一直在期待,期待小康找到爱人,现今愿望成真,却又有点担心是水中月,镜中花般的不堪一击。 真的很想问问蔡明亮,为什么这次选择讲爱情故事了?为什么不再让他们错过,让湘琪偷了小康的水洗了西瓜便走了,小康继续睡着,兴许此生再不相见。按照以前的我肯定会阿Q般地自答一番,没有什么为什么,人总是会变的。然而这次我却实在想知道,真的是一句“人是会变的”就能解释的嘛?还是蔡明亮心软了,放小康一条生路?“放小康一条生路”。这人世间的爱情竟已与生路一般重要了?这话叫别人听了兴许是要笑的吧。 缺水的台北,政府鼓励大家多多利用西瓜,没水的日子就用西瓜代替。湘琪到处集水,一瓶一瓶地充斥着每个镜头。蔡明亮的电影总是离不了水和西瓜。特别是前者,不是泛滥就是缺少,《河流》里房屋从一开始点点滴滴地漏水发展到最后的倾盆而下,已然成为了反射人的欲望的一面镜子,躲避不得。 《天边一朵云》里小康的身体变成他的赚钱手段,影片不厌其烦地表现着小康拍A片的过程,镜头隔着一段距离冷冷客观地记录着,不夹杂任何感情。片尾湘琪无意撞见正在拍片的小康,四目相望默然无语,一个是惊异,一个是无措。小康仍旧继续拍片,没有任何言语,人的身体已经成为一种工具,不再拥有任何独特性。《孝经.开宗明义章》里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用在现代社会怕是只有讽刺的意味了。蔡明亮无意评论孰是孰非,只是将事情摊开来给你看。这早已不是黑白分明的年代,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尺,看见的,听见的,怎么理解怎么判断都是自己的事,别人控制不了。 小康和湘琪会有怎样的未来我们不得而知,兴许蔡明亮在下一部电影里会告诉我们,然而这部却是要结束的了。 结尾,白光的老歌唱着“天边一朵云,随风飘零,随风飘零,浪荡又逍遥,我的情郎,孤独伶仃,就像一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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